徐朗齋嵩曰：“有數(shù)人論詩，爭唐、宋為優(yōu)劣者，幾至攘臂。乃授嵩以定其說。嵩乃仰天而嘆，良久不言。眾問何嘆。曰：‘吾恨李氏不及姬家耳!倘唐朝亦如周家八百年，則宋、元、明三朝詩，俱號(hào)稱唐詩，諸公何用爭哉?須知論詩只論工拙，不論朝代。譬如金玉，出于今之土中，不可謂非寶也：敗石瓦礫，傳自洪荒，不可謂之寶也?！娙寺勚碎]口散。”余謂詩稱唐，猶稱宋之斤、魯之削也，取其極工者而言；非謂宋外無斤、魯外無削也。朗齋，癸卯科為主考謝金圃所賞，已定元矣；因三場策不到而罷。謝刊其薦卷，流傳京師，故朗齋詠《唐寅畫像》云：“錦瑟華年廿五春，虎頭金粟是前身。虛名麗六流傳遍，下第江南第一人?！薄胞惲闭?，其場中坐號(hào)也。次科亦即登第。

　　二

　　明季士大夫，學(xué)問空疏，見解迂淺，而好名特甚。今所傳三大案，惟“移宮”略有關(guān)系。然擁護(hù)天啟，童昏瞀亂，遂致亡國，殊覺無謂。楊慎《大禮》一議，本朝毛西河、程綿莊兩先生引經(jīng)據(jù)古，駁之甚詳?！拌钃簟币皇拢瑒t漢、晉《五行志》中，此類狂人，不一而足。焉有一妄男子，白日持棍，便可打殺一太子之理?蘄州顧黃公詩云：“天倫關(guān)至性，張桂未全非?！庇衷唬骸吧钗恼搶m閫，習(xí)氣惱書生?！弊h論深得大體。黃公與杜茶村齊名；而今人知有茶村不知有黃公。因《白茅堂詩集》貪多，稍近于雜，閱者寥寥；然較《變雅堂集》，已高倍蓰矣。

　　黃蒙圣祖召見，寵問優(yōu)渥，以老病乞歸；再舉鴻詞，亦不赴試：有楊鐵崖“白衣宣至白衣還”之風(fēng)。《憶內(nèi)》云：“靜夜停金剪，含情對(duì)玉缸。數(shù)聲風(fēng)起處，花雨上紗窗?！?span id="jfhlvhh" class='book'>《觀姬人睡》云：“玉腕明香簟，羅帷奈汝何?不知夢何事，微笑啟腮窩?！憋L(fēng)韻獨(dú)絕。余嘗見小兒睡中，往往啟顏而笑，訝其不知緣何事而喜。今讀先生詩，方知眼前事，總被才人說過也。

　　三

　　同年楊大琛太史，在部以聾告歸，專心攻詩，見示一冊。有句云：“金釧手搖春水影，玉樓簾卷賣花聲?！憋L(fēng)致嫣然。惜未錄其全稿。今太史已亡，詩稿不知散落何處。太史字寶巖，蘇州人。

　　四

　　古人詩集之多，以香山、放翁為最。本朝則未有多如吾鄉(xiāng)吳慶伯先生者。所著古今體詩一百三十四卷，他文稱是，現(xiàn)藏吳氏瓶花齋。先生乳哺時(shí)，啞啞私語，皆建文遜國之事。年過十歲，方閉口不言。初為前朝馬文忠公世奇所知，晚為本朝李文襄公之芳所知?？滴跷煳?，薦鴻詞科，不遇而歸。少時(shí)，在陳公函暉家作詩會(huì)，以《芙蓉露下落》為題，操筆立就，贈(zèng)陳云：“一輩少年?duì)幇响?，明公從此愿躬耕?！标惔笃嬷?。惜其集浩如煙海，不能?xì)閱，欲梓而存之，非二干金不可。著述太多，轉(zhuǎn)自累也。

　　五

　　余在廣東新會(huì)縣，見憨山大師塔院，聞其弟子道恒，為人作佛事，誦詩不誦經(jīng)。和王修微女子《樂府》云：“剝?nèi)ド彿可徸永?，一顆打過鴛鴦?lì)i。鴛鴦?lì)i是睡時(shí)交，一顆留待鴛鴦醒。”殊有古趣。圓寂后，顧赤方征士哭之云；“已沉干日磬，猶滿一床書?！?br />
　　六

　　丹陽鮑氏女自稱聞一道人，遭難流離，嫁竟陵陸蓑云，年二十四而夭。詠{溪鐘》云：“溪外聲徐疾，心中意斷連。是聲來枕畔，抑耳到聲邊?”頗近禪理。昔朱子在南安聞鐘聲，矍然曰：“便覺此心把握不住?！奔创艘庖病?br />
　　七

　　康熙時(shí)，吾鄉(xiāng)女子卞夢玨有句云：“夕陽交代笙歌月，曙色輕移燈火樓?！庇衷唬骸盎ㄖx六橋春色暗，雨來三竺遠(yuǎn)山無。”

　　八

　　吳文溥詠《月》云：“清暉半邊缺，似妾獨(dú)眠時(shí)?！鳖櫝喾皆?span id="31v1fhd" class='book'>《月》云：“不分月宮人耐老，蛾眉一月一回新?！?br />
　　九

　　國初說書人柳敬亭、歌者王紫稼，皆見名人歌詠。王以黯昧事，為李御史杖死，有燒琴煮鶴之慘。顧赤方哭之云：“昆山腔管三弦鼓，誰唱新翻《赤風(fēng)兒》?說著蘇州王紫稼，勾欄紅粉淚齊垂。”王送公卿出塞，必唱驪歌，聽者不忍即上馬去；故又云：“廣柳紛紛出盛京，一聲嗚咽最傷情。行人怕聽《陽關(guān)曲》，先拍冰輪上馬行。”悼王郎詩，只宜如此，便與題相稱。乃龔尚書竟用“墜樓”、“賦鵬”之典，擬人不倫，悖矣!御史名森先，字琳枝，性雖伉直，詩恰清婉。《過云間亭》云：“空亭積水松陰亂，小閣張燈夜氣清?！弊湟遭璞娏T官。

　　一O

　　龔芝麓尚書失節(jié)本朝，又娶顧橫波夫人，物論輕之。顧黃公為昭雪云：“天壽還陵寢，龍輛葬大行。義聲歸御史，疏稿出先生。浮議千秋白，余生七尺輕。當(dāng)年溝瀆死，苦志竟誰明?”“憐才到紅粉，此意不難知。禮法憎多口，君恩許畫眉。王戎終死孝，江令苦先衰。名教原瀟灑，迂儒莫浪訾?！蔽氖抗P墨，能為人補(bǔ)過飾非，往往如是。

　　一一

　　余過于忠肅公墓，題詩甚多；惟山陽阮中翰紫坪五排最佳，警句云：“漢統(tǒng)愁中絕，周京喜再昌。股肱知己竭，日月得重光。天意還思禍，星躔又告祥。遁荒非太伯，守節(jié)異曹臧。未睹遺弓劍，先聞缺斧折。三章憑翕訾，一劍答忠良。象少祈連冢，歌憐石子岡。誰憐十世宥，難贖百夫防?”

　　一二

　　庚午春，蘇州韓立方先生掌教鐘山，以其姑名韞玉者《寸草軒詩集》見示；慕廬宗伯之季女也。詩只十一首，而風(fēng)秀可誦。《病中》云：“月落霜寒葉滿墀，臥疴正及晚秋時(shí)。風(fēng)檐網(wǎng)結(jié)長垂幌，硯匣塵封久廢詩。瘦影怕從明鏡見，淚痕空有枕函知。何因乞得青囊術(shù)?擬向{南華》叩靜師?！庇钟蓄欘R亭之妻黃汝蕙、字仙佩者，有《送春絕句》云；“九十春光暗里催，花飛紅雨變芳埃。流鶯日日枝頭喚，底事東皇駕不回?”“柳絮穿簾燕撲衣，林園紅瘦綠偏肥?？蓱z花底多情蝶，猶戀殘香繞樹飛?！?br />
　　一三

　　萬華亭云；“孔子‘興于詩’三字，抉詩之精蘊(yùn)。無論貞淫正變，讀之而令人不能興者，非佳詩也。”華亭，進(jìn)士，名應(yīng)馨。

　　一四

　　毗陵黃仲則有《歲暮懷人詩·懷隨園》云：“近來詞賦諧兼則，老去心情宦作家。建業(yè)、臨安通一水，年年來往看梅花?！?br />
　　一五

　　“小姑嫁彭郎”，東坡諧語也。然坐實(shí)說，亦趣。胡書巢《過小姑山》云：“小姑眉黛映秋空，衫影靴紋碧一弓。不識(shí)彭郎緣底事，憑他拋擲浪花中。”

　　一六

　　義山譏漢文：召賈生“問鬼神”，“不問蒼生”。此言是也。然鬼神之禮不明，亦是蒼生之累。嗣后武帝巫蠱禍起，父子不保；其時(shí)無前席之間故耳。余故反其意題云：“不問蒼生問鬼神，玉溪生笑漢文君。請(qǐng)看宣室無才子，巫蠱紛紛死萬人?！?br />
　　一七

　　丁未八月，余答客之便，見秦淮壁上題云；“一溪煙水露華凝，別院笙歌轉(zhuǎn)玉繩。為待夜涼新月上，曲欄深處撤銀燈。”飛盞香含豆蔻梢，冰桃雪藕綠荷包。榜人能唱湘江浪，畫槳臨風(fēng)當(dāng)板敲。”“早潮退后晚潮催，潮去潮來日幾回?潮去不能將妾去，潮來可肯送郎來?”三首深得《竹枝》風(fēng)趣。尾署“翠云道人”。訪之，乃織造成公之子嘯崖所作，名延福。有才如此，可與雪芹公子前后輝映。雪芹者，曹練亭織造之嗣君也。相隔已百年矣。

　　—八

　　吳門張瘦銅中翰，少與蔣心余齊名。蔣以排再勝，張以清峭勝；家數(shù)絕不相同，而二人相得。心余贈(zèng)云：“道人有鄰道不孤，友君無異黃友蘇?！逼湫恼劭上搿?span id="p3p93r3" class='book'>《過比干墓》云：“只因血脈同先祖，真以心肝奉獨(dú)夫。，’《新豐》云：“運(yùn)至能為天下養(yǎng)，時(shí)衰拼作一杯羹?！弊x之，令人解頤。瘦銅自言，吟時(shí)刻苦，為鐘、譚家數(shù)所累。又工于詞，故詩境瑣碎，不入大家。然其新穎處，不可磨滅。詠《風(fēng)箏美人》云：“只想為云應(yīng)怕雨，不教到地便升天?！?span id="xb17ln5" class='book'>《借書》云；“事無可奈仍歸趙，人恐相沿又發(fā)棠?！闭媲山^也。至于“酒瓶在手六國印，花露上身一品衣”：則失之雕刻，無游行自在之意。

　　一九

　　近日十三省詩人佳句，余多采錄《詩話》中。惟甘肅一省，路遠(yuǎn)朋稀，無從搜輯。戊申春，忽江寧典史王柏崖光晟見訪，貽五律四首，一氣呵成，中無雜句。余灑然異之，問所由來。云：“幼講詩于吳信辰進(jìn)士?！眳窃娖婢Ｔ?span id="nvbpvtd" class='book'>《蠟梅》云：“陽春如開辟，盤古即梅花。牡丹僭稱王，富貴何足夸?群芳訴天帝，鵝雁紛喧嘩。乃呼羅浮仙，冒雪詣殿衙。帝曰咨爾梅，首出冠群葩。白袷與絳襦，何以懲奇邪。梅花未及對(duì)，黃袍已身加?！?span id="pt15x5j" class='book'>《榆錢曲》云：“桃花笑老榆，汝是搖錢樹。不解濟(jì)王孫，飛來復(fù)飛去?！?span id="53bbxh3" class='book'>《午夢》云：“竹徑?jīng)鲲j入，蕓窗午夢遲。偶然高枕處，便是到家時(shí)?！?span id="llvvz5j" class='book'>《木蘭女》云：“絕塞春深草不青，女郎經(jīng)久戍龍庭。軍中萬馬如撾鼓，只當(dāng)當(dāng)窗促織聽。”或訾其存詩太多，乃答云：“詩自心源出，妍媸惑愛憎。譬如不才子，撾殺竟誰能?”或訾其存詩太少，又答云：“詩似朱門宴，誰甘草具餐?三干隨趙勝，選俊一毛難。”吳名鎮(zhèn)，甘肅臨洮人。

　　唐高駢節(jié)度西川，又調(diào)廣陵。詠《風(fēng)箏》云：“依稀似曲才堪聽，又被風(fēng)移別調(diào)中?！眳枪偕阶螅终{(diào)楚江。《詠懷》云：“阿婆經(jīng)歲撫嬰孩，饑飽寒暄總費(fèi)猜。才識(shí)呱呱真痛癢，家人又報(bào)乳娘來?！眱梢庀嗤?。余雅不喜陳元禮逼死楊妃。《過馬嵬》云：“將軍手把黃金鉞，不管三軍管六宮?！眳?span id="tvrtdnj" class='book'>《過馬嵬》云：“桓桓枉說陳元禮，一矢何曾向祿山?”亦兩意相同。吳又有《韓城行》云：“良人遠(yuǎn)賈妾心哀，秋月春花眼倦開。忍死待郎三十載，歸鞍馱得小妻來?！痹?span id="pnpxfzz" class='book'>《虞美人花》云：“怨粉愁香繞砌多，大風(fēng)一起奈卿何?烏江夜雨天涯滿，休向花前唱楚歌?！卑匮?span id="ffzfbd3" class='book'>《送客》云：“握手才經(jīng)歲，含情復(fù)送君。不堪秋色老，重使雁行分。岳麓山前月，崇臺(tái)嶺外云。都添孤客恨，回首念同群。”詩甚清老，不料衙宮中乃有此人。

　　二O

　　李義山詩云：“愿得化為紅綬帶，許教雙風(fēng)一齊銜?！秉S甘泉秀才《途中》詩云：“惘惘行百里，多情毋乃太。安得籠鵝生，全家口中帶?”風(fēng)趣殊佳。甘泉名世塏，徽州人。

　　二一

　　廬江孫嘯壑工琴，有《琴余集》。詠《薔薇》云：“半紅半白裊風(fēng)條，雨后春光未寂寥。自笑看花人漸老，讓他一歲一回嬌。”《夜吟》云：“有燈相對(duì)好吟詩，準(zhǔn)擬今宵睡更遲。不道興長油已沒，從今打點(diǎn)未干時(shí)?！庇鄲燮浣Y(jié)句，頗近禪悟，故錄之。又：“得意水流壑，無心云出山?！币嗉?。

　　二二

　　杭州秋闈榜發(fā)，仁、錢兩縣，往往中者五六十人。赴鹿鳴宴時(shí)，傾城士女，垂簾而觀，見美少年，則嘖嘖嘆羨。戊午科，年少尤多。有周孝廉名鼎者，年才三十，而滿面于慧。嘗謂余曰；“人以赴鹿鳴為樂，我以赴鹿鳴為慘?！庇鄦枺骸昂我?”曰：“余在路上揭簾坐，則兒童婦女攫啃曰：‘大胡子，何必赴鹿鳴?’余下轎簾，則又簇簇然笑指曰：‘此人不敢揭簾，定坐一白發(fā)翁矣?！M非教我進(jìn)退兩難乎?”徐朗齋有句云：“有酒休辭連夜飲，好花須及少年看。”真閱歷語。又句云：“幽榻琴書偏愛夜，異鄉(xiāng)風(fēng)月不宜秋?！毙聸霭氪苍?，殘醉一簾花?！苯钥蓯垡?。

　　二三

　　山左李呈樣少詹謫戍時(shí)，有李現(xiàn)田者贈(zèng)云：“洗耳自同高士潔，披襟不讓大王雄。”及到遼東，押解者姓高名士潔。抵戍所，后至者為侍郎王舜，舜初名雄。歸后偶話其事。尤展成曰；“二句是余戲作‘浴乎沂，風(fēng)乎舞雩’詩也?！?br />
　　二四

　　膠州李世錫進(jìn)士，字霞裳；詠《甘草》云；“歷事五朝長樂老，未曾獨(dú)將漢留侯?！苯枞嗽佀帲娓什萆矸?。又有人詠《菊枕》云：“野人枕此增顏色，似有床頭未盡金?！币嗫崾蔷照?。

　　二五

　　馮益都相國溥，訪高念東侍郎于松云僧舍，竟日留連。高賦絕句云：“戶倚雙扉禪宇開，無人知是相公來。相看一笑忘塵市，風(fēng)味依然兩秀才?！瘪T答曰：“隱幾僧寮戶不開，天親無著憶從來。而今相對(duì)渾忘卻，但識(shí)維摩是辯才?！毕鄠鳎汗粴q，鄉(xiāng)舉報(bào)到，而公酣眠不醒；太夫人大驚，以水噗面，乃張目曰：“夢登泰山，云氣擁身而行，至一殿上。碧霞元君迎之，置錦幔，張樂飲酒；未終，見海日如車輪，大驚而醒?！毙褧r(shí)猶帶酒氣。

　　二六

　　李杜字云帆，山陰人，貧不能自存，流轉(zhuǎn)燕、趙、吳、楚間，依僧而居。年三十余，卒于京師。性耽吟詠，嘗有“黃河水闊秋飛雁，銀漢風(fēng)疏夜墮星”之句。友人某書之扇頭，過查樓。有江南顧姓者，見而愛之，詢姓名往訪，知其寒困，為贈(zèng)金置裘而去：殊難得也。云帆又有《題伍大夫廟》詩云：“入?yún)请m是成兄志，破楚終非望子心。”《客懷》云：“一江涼月呼同載，到處名山恨獨(dú)看?！苯杂幸輾狻?br />
　　二七

　　元遺山惜義山詩無人箋注。漁洋先生亦有“一篇錦瑟解人難”之句。近時(shí)馮養(yǎng)吾太史注《玉溪集0Q斷定以為此悼亡之詩。“思華年”，原擬偕老也，“莊生曉夢”，用鼓盆事；“藍(lán)田日暖”，用吳宮事：皆指夫婦而言。曰“無端”、曰“不憶”者，云從何得此佳婦。曰“惘然”者，早知好物不堅(jiān)牢?！断嫠仉s記》以“錦瑟”為令狐家青衣者，非也。又注《漫成》五章，專為李衛(wèi)公雪冤而作?！按薄倍洌瑸槭郯l(fā)?！绊n公”、“郭令”，推尊德裕也。以史證之，殊為確切。

　　二八

　　壽光安致遠(yuǎn)詩曰：“試罷三雅與‘五經(jīng)’，密云小酌付樵青?！薄把拧弊肿x平聲，人以為疑。按劉表“三雅”之說，出于《典論》。一作“蛋”，《方言》曰：“盈、杯也。秦晉三郊謂之蛋?！?span id="t1l5l5p" class='book'>《周禮》：“大胥、小胥”，即《詩》之《大雅》、《小雅》也。《詩》曰：“邊豆有且，侯氏宴胥?！?span id="zhl1tt5" class='book'>《太玄》曰；“不宴不雅?！毖珩悛q宴雅也。

　　二九

　　孫子未先生襄幼孤貧，鬻某家為青衣，聰穎非凡。伴主人之子讀書，代其作文。塾師大奇之，告知主人，養(yǎng)為己子。遂中康熙乙丑進(jìn)士，官至通政司參議；以時(shí)文名重天下，詩亦清超。有《鶴侶齋集》。《次漁洋〈謝公村〉》云：“荒涼九龍口，寂寞謝公村。溪水空浮岸，風(fēng)帆不到門?！瘪R墨麟維翰與盧抱孫見曾未第時(shí)，出公門。公贈(zèng)云：“盧仝、馬異總能詩，韓、孟云龍意可師。交比芝蘭投臭味，韻將絲竹疊參差。古人不作原無恨，此日齊名更勿疑。老去自憐才力盡，恰欣二妙正同時(shí)?！?br />
　　三O

　　余幼時(shí)聞吾鄉(xiāng)督學(xué)何公世瑾之賢，和若春風(fēng)，廉如秋月。世宗時(shí)總督直隸，贈(zèng)尚書，謚端簡；漁洋先生之高弟子也。有《暢春苑詩》云：“出郭逢新霽，垂鞭信馬蹄。松林微見日，沙路凈無泥。鳥語含風(fēng)軟，楊花撲水低。不妨隨意歇，流水小橋西?！?span id="hl5nh3x" class='book'>《詠史》云：“丞相安知獄吏尊，將軍爭似外家親。七諸侯破亞夫死，社稷臣非少主臣?！薄　?br />
　　三一

　　余幼時(shí)府試，見杭州太守李慎修，長不滿三尺，而判事明決，膽大于身，吏民畏之。與盧雅雨同年，一時(shí)有“兩短人”之號(hào)。李喜步韻。盧道：“非古也。”規(guī)以詩云：“每以歌行矜短李，笑將月旦詡前盧?！崩畛醪灰詾槿唬蠛汀氨R”字，屢押不妥，乃喟然服曰：“君言是也?！耙姇r(shí)，嘗勸上勿以吟詠勞圣躬。上嘉納之。出外，不言。后恭讀《御制初集》，始知有此奏；其慎密如此。

　　三二

　　徐公士林，巡撫蘇州，凡讞決，先摘定案大略，牌示于外，而后發(fā)繕文冊：所以杜書吏之影射也。世宗謂曰：“爾風(fēng)格凝重，當(dāng)為名臣?！背讨胸┰滤]三人：一公，一盧雅雨，一陳文恭公也。后皆稱職。盧贈(zèng)云：“賢名久訝龍圖近，異相應(yīng)從麟閣看?！?br />
　　三三

　　李遠(yuǎn)敬太史以剛直將被劾，惠半農(nóng)先生救之，得免?；蛑^曰：“何不勸以和柔?”曰：“渠尚不肯為朱考亭折腰，何能降心當(dāng)?shù)酪?”其《詠懷》云：“臨風(fēng)一杯酒，對(duì)水一曲琴。嵇生禽鹿性，莊叟濠魚心?！弊猿蓻_淡一家。注書與朱子不合。

　　三四

　　王清范太守，觀察浙江，月課諸生。余以童子受知。后落職再起，來守江寧，到園文宴，自誦其《海塘》詩云：“滄桑直似爭三島，捍御時(shí)防潰六州?！惫麛扛?，與盧抱孫辛丑同年，時(shí)相過從。盧贈(zèng)云： “席當(dāng)散后猶呼坐，馬到門前總不行?！?br />
　　三五

　　余在李晴洲家，見高南阜山人小像，須眉奇?zhèn)?，頗似先大夫。晴洲為言；山人宰歙縣時(shí)，人誣以贓。盧抱孫轉(zhuǎn)運(yùn)兩淮，營救甚力，有指為黨者，并盧謫戍。故山人詩云：“幾曾連茹茅同拔，卻為鋤蘭蕙并傷?！北R和云：“不妨李固終成黨，到底曾參未殺人。”山人詩才敏捷，制府尹文端公試以“雁字”，操筆立就，警句云：“無意回波風(fēng)錯(cuò)落，有時(shí)潑墨雨模糊?！庇衷唬骸奥湎键c(diǎn)出簪花格，驟雨催成怠就章。尹公喜，將欲薦拔之，而公調(diào)云貴矣。在獄中詩云：“敢道案無三字定，終期心有一人知?！鄙饺?span id="3zrxtnf" class='book'>《泰州題壁》曰：“鳶墮無端逢腐鼠，角觸那信有神羊?！卑矗?“觸”字韻本無平聲，惟毛西河引《西京賦》：“百獸凌遽，駿瞿奔觸。喪精忘魄，失歸妄趨。”作平聲押。其博覽如此。《游孤山》云：“寒香飛盡不成花，何處清風(fēng)問水涯?石罅竹根殘雪里，還留數(shù)點(diǎn)認(rèn)林家?！鄙饺寺淦菗P(yáng)州，適盧守水平，貧不自聊，乃以書告急，盧尚未答，而山人化去矣。盧哭云；“巫咸不為劉蕢下，邑宰誰迎杜甫來?”

　　三六

　　牛進(jìn)士運(yùn)震，字階平，號(hào)真谷，學(xué)問淵雅，年五十有三，無疾而終。未死前一月，屢夢游金碧樓臺(tái)，光華照耀。一日謂家人曰：“昨夜我又游前庭，殆將復(fù)位。臨去時(shí)，汝輩慎毋驚我?！贝稳?，無疾而終。余得公文集，未得其詩，但見《題畫》一絕云：“潑墨似云林，秋意森滿幅。石氣翻空青，古樹寒如束。樵徑寂無人，西風(fēng)下叢竹?！?br />
　　三七

　　孫子未先生嘗于其師秀水徐華隱座中，見一貧客，乃徐年家子也。先生仰體師意，留養(yǎng)家中，待之甚厚。忽謂孫公曰：“受恩未報(bào)，明年當(dāng)生公家?！蹦鬃?，公果生女。六歲時(shí)，戲抱之謂家人曰：“此華隱師客也，說來報(bào)恩。乃是女兒，恐報(bào)恩之說虛矣。”女勃然曰： “爺憎我女耶?當(dāng)再生為男?！庇馐眨远粴?。明年，公果舉子，頂有痘瘢，名于盤，字莊天，雍正乙卯舉人。有《織錦詞》一首，載《山左詩鈔》；詩不佳，故不錄。

　　三八

　　功臣子孫封蔭多襲武職，其中頗多文學(xué)之士，用違其才。然唐以前，文武原無分途；具韜略者，未嘗不雅歌投壺也。吾所交好者，如威信公岳公之三子游、昭武將軍楊公之玄孫大壯，皆官參戎，賓賓好學(xué)?，F(xiàn)任贛州總鎮(zhèn)王午堂先生，世襲冠軍侯，尤好吟詩；《登雞母澳演炮》云：“小隊(duì)來秋閱，窮崖出石陘。沙喧山雨白，龍過海天青。遠(yuǎn)舶千帆掛，蒼溟一氣停。自慚非鎖鑰，烽靜仰皇靈?！庇郑?span id="zthdtbf" class='book'>《黃岡即事》云：“賈航風(fēng)是路，蛋戶水為家?！本阌刑埔簟９M集，正紅旗人。楊《巡?！?/span>云：“欲回刁悍俗，將吏先和衷。多謝良守令，君子之德風(fēng)?！逼湫卮慰上搿?br />
　　三九

　　吾鄉(xiāng)高翰起司馬，髫年入學(xué)，會(huì)稽王瞻山廣文命賦《琢玉亭聽雨詩》，有“未見草逾碧，先看花減紅”之句。王大奇之，許以少女，未婚而卒：方知詩已成讖也。高同余舉戊午鄉(xiāng)試，而入學(xué)則后余一年。和余《重赴泮宮詩》云：“難老依然在泮身，飛騰逸樂兩奇人。玙沙方伯與于才同入學(xué)。我嗟遲暮呼庚癸，歲到明年又戊申。蒲柳滋生空度日，鴛鳩決起不離塵。只余往事堪追想，琢玉亭邊雨后春?！?br />
　　四0

　　余向讀孫淵如詩，嘆為奇才。后見近作，鋒锘小頹。詢其故，緣逃入考據(jù)之學(xué)故也。孫知余意，乃見贈(zèng)云：“等身書卷著初成，絕地通天寫性靈。我覺千秋難第一，避公才筆去研經(jīng)?！?br />
　　四一

　　投贈(zèng)佳句，余摘錄甚多；今又得常州鈕牧村云：“一語慣申寒士氣，五云常護(hù)老人星?！蹦昙易庸芑浶阍?；“刻鵠每為童稚喜，登龍還仗祖宗緣?！睂O鍵云；“《比紅》得句尋花笑，飛白揮毫對(duì)雪書?！惫ピ疲弧吧幸姽莺尥?，天留此老亦多情?！?br />
　　四二

　　杭州錢進(jìn)士圯，號(hào)北庭，過隨園；余晨臥未起，乃題壁而去。亡何，患奇疾，一日夜飲三石水，猶道渴甚，遂卒。其詩云：“三徑亭臺(tái)水一隈，蕭蕭落葉點(diǎn)莓苔。小舟隔岸穿花出，怪樹當(dāng)門揖客來?？粗窈畏寥司谷?，題詩好是雨先催。袁安穩(wěn)臥云深處，怕引西風(fēng)戶未開。”北庭乃玙沙方伯之族弟，在隨園賞梅，一見陳梅岑，即妻以女。梅岑大父省齋，向作江寧司馬，余舊長官也。梅岑年十五，即攜至山中，命受業(yè)門下，曰：“此兒聰明跳蕩，非隨園不能為之師?！惫灰娤嗟?。為取名曰熙，其梅岑則渠所自號(hào)也。性愛吟詩，不愛時(shí)文。余每見其詩必喜，見其文必嗔。嘗規(guī)之曰：“此事無關(guān)學(xué)問，而有系科名：奈何勿習(xí)耶?”卒以此屢困場屋。后受知于李香林河督，得官河廳司馬，亦以詩也。

　　四三

　　吳涵齋太史女惠姬，善琴工詩，嫁錢公子?xùn)|，字袖海。伉儷篤甚。錢善丹青，為畫探梅小照。亡何，錢入都應(yīng)試；而惠姬亡，像亦遺失。錢歸家，想像為之，終于不肖。忽得之于破簏中，喜不自勝，遂加潢治，遍求題詠，且載其《鴛鴦吟社箋詩稿》。《贈(zèng)夫子》云：“白云紅葉青山里，雙隱人間讀道書?！焙?span id="hxrlrxd" class='book'>《入夢》云：“已托生吳門趙氏。郎可以玉魚為聘?！卞X因自號(hào)玉魚生，賦詩云：“可憐女士已成塵，翻使蕭郎近得名。聽說只今吳下路，歌場人說玉魚生。”

　　四四

　　龔端毅公《定山堂集》，有《觀袁鳧公水部演西樓傳奇》一首。所云“虞叔夜”者，即鳧公之托名，蓋康熙初年事也。王子堅(jiān)先生曾親見鳧公：短身赤鼻，長于詞曲。莫素輝亦中人之姿，面微麻，貌不美，而性耽筆墨。故兩人交好。為趙某所忌，故假趙伯將以刺之。龔詩云；“詞客幸隨明月在，新聲應(yīng)逐彩云飛?！?br />
　　四五

　　常州鈕牧村，天才縱逸，倜儻不羈。壬申歲，在蘇州福仁山邑宰幕中，與余元旦登妓樓，遍召諸姬，評(píng)花張飲。今三十六年矣，歷幕楚、粵、中州，為督撫上客，忽來見訪。見贈(zèng)云：“才子神仙且莫論，襟期當(dāng)代有誰倫?驚人眉宇光先照，傳世文章筆有神。天下已無書可讀，意中惟有物同春。香山蘊(yùn)藉東坡達(dá)，知是前身是后身?”昔年吳下許從游，元日尋春上酒樓。桃葉嬌持名士筆，梅花親插美人頭。板橋歌舞輕云散，莊令(按：疑為“念”之誤。)農(nóng)席上。鈴閣壺觴逝水流。謂望山相公署中。忽漫相逢懷舊侶，空余江上幾沙鷗。”牧村名孝思，受業(yè)于李芋圃檢討。李故余本房弟子，牧村亦自稱弟子?；蝣ぶＤ链逶唬骸霸?、曾參同事孔子，未聞?dòng)刑蠋熤Q?！比四茈y。余亦鄂文端公之小門生也，公命稱師，曰：“太老師尊而不親，不必從俗。”

　　四六

　　余嘗謂；美人之光，可以養(yǎng)目；詩人之詩，可以養(yǎng)心。自格律嚴(yán)而境界狹矣；議論多而性情漓矣。

　　四七

　　吾鄉(xiāng)王文莊公際華，與余有總角之好。余游粵西，借其手抄《韓昌黎集》，久假不歸；詩學(xué)因之大進(jìn)。同舉戊午科，與羅在郊三人為車笠之會(huì)。后三十年，余乞養(yǎng)隨園，而公官司農(nóng)，典試江南，班荊道故。今公委化已久，次子朝揚(yáng)選江寧司馬，來修通家之禮，與談竟日，清遠(yuǎn)絕塵，真《孟子》所謂“無獻(xiàn)子之家者也”。見贈(zèng)云：“夢想名園二十年，今朝花里識(shí)神仙?？铋T行處真如畫，人勝渾疑別有天。檻外煙云饒供奉，榻前圖史任丹鉛。久知福慧雙修到，贏得聲名海內(nèi)傳?！毕壬L(fēng)味愛林泉，循吏詞林總偶然。杖履晚游天下半，文章早列古人前。三層樓閣居宏景，一卷《螂娘》記茂先。公著《子不語，。我勸上清姑少待，緩迎公返四禪天。今年二月八日，公夢有僧道二人，來請(qǐng)公復(fù)位?！?br />
　　四八

　　余讀錢注杜詩，而知錢之為小人也。少陵“鄖州月”一首，所云“兒女”者，自己之兒女也。錢以為指肅宗與張后而言，則不特心術(shù)不端，而且與下文“雙照淚痕干”之句，亦不連貫。善乎黃山谷之言曰：“少陵之詩，所以獨(dú)絕千古者，為其即景言情，存心忠厚故也。若寸寸節(jié)節(jié)，皆以為有所刺；則少陵之詩掃地矣！”

　　四九

　　余幼時(shí)賦《古別離》云：“無情生山川，無情造舟車。今日君與妾，遂至淚盈裾?！焙笪迨?，見陳楚南有句云：“天不欲人別，星辰分方隅。地不欲人別，山河界道涂。吁嗟古圣賢，乃造舟與車！”

　　五O

　　余每作詩，將草稿交阿通謄正。通不識(shí)草書，往往誤寫。劉悔庵句云：“詩稿兒童猜草字，書聲病婦笑華顛。”嘆其真實(shí)情實(shí)事。

　　五一

　　沭陽呂觀察名昌際，字嶧亭，出身非科目，而詩似香山，字寫東坡，好談史鑒：真豪杰之士也。乾隆癸亥，余宰沭陽。觀察尊人又祥為功曹，有異才，相得甚歡，官至常德太守。其時(shí)觀察才四歲，今作冀寧道，養(yǎng)母家居，書來見招。余欣然命駕。則須已斑白，相對(duì)憮然。主于其家，園亭軒敞，膳飲甘鮮，致足感也。因賦詩云：“黃河水照白頭顱，重到潼陽認(rèn)故吾。竹馬兒童三世換，琴堂書吏一人無。笑非丁令身為鶴，喜是王喬舄化鳧。四十六年如頃刻，滄桑何處問麻姑?”“此邦賴有呂公賢，肯讀淮南《招隱》篇?舊雨不忘云外客，官聲久付晉陽煙。蕭齋論史燈花落，子舍承歡彩服鮮。我奉慈云三十載，喜君追步到林泉?！币粫r(shí)和者如云。錢接三文學(xué)云：“百姓謳歌隨路有，使君城府一分無。”吳南昀中翰云：“胸中武庫誰能測，天下名山歷盡無?”余因近體易招人和，故草草賦此二章，而別作五古四首，存集中。

　　嶧亭聞?dòng)嗟?，以詩迎云：“使回捧讀五云箋，如獲珍珠滿百船。引領(lǐng)南天非一日，者番望月月才圓?！薄案酀闪鱾魑迨?，甘棠蔽芾已參天。忽聞?wù)俨貋硇?，父老兒童喜欲顛?！庇趾陀?span id="vjdrppt" class='book'>《留別》云：“半月追陪興正豪，平生饑渴一時(shí)消。相逢不敵相思久，忍聽驪歌過野橋?”“河橋送別滿城悲，駐馬臨風(fēng)怨落暉。人影卻輸原上草，江南江北傍征衣?！?br />
　　五二

　　沭陽教諭朱黻，字竹江，江陰詩人也。聞?dòng)嘀粒^從，間一日不至，余與呂公必遣人促之。詠《落花》云：“名園酒散春何處?剩有歸來屐齒香?！?span id="1bhrrdj" class='book'>《春草》云：“萋萋那得不關(guān)情?畫裙拂遍花時(shí)節(jié)?！苯郧妍惪蓯邸橛嗨蛣e云：“世間皆小住，詩卷已長留?！焙臀骞潘恼掠燃?，因太長，載《續(xù)同人集》中。

　　五三

　　有禮房吏張朝魁者，年八十三矣，甲子科，因其工書，攜入秋闈；此番獻(xiàn)詩云：“南天旭日光同翥，靈鵲驚飛噪高樹?；兴魄嗯Ｗ蠚鈦恚侵f尹帽帷駐。三門初見城四圍，黃童白叟未全非。漢南依依柳將落，東籬團(tuán)團(tuán)菊正肥。憶昔瀛洲推獨(dú)步，殿前曾作摩空賦。讓他老鳳蹲池邊，著我雙鳧下云路。蓬萊頂上飛朱霞，散作河陽一縣花。仁風(fēng)不負(fù)東山扇，甘雨真隨百里車。爾時(shí)給役有小吏，簿書堆里常陪侍。眼看剖決速如流，直疑手口同游戲。藥籠參苓得士賒，采珠幾輩握靈蛇。爭褰夫子扶風(fēng)帳，不瞇歐陽貢舉紗。出宰郎官移列宿，嘆息當(dāng)年難借寇。豈料睽違五十年，尚教胥吏瞻依就。喜見商山采藥行，敢隨杖履話平生。仙人不棄凡雞犬，許向云中作吠鳴?！?br />
　　五四

　　又有吳廷貢秀才者，贈(zèng)詩云：“五十年來跡已陳，新侯不及故侯親。追思竹馬歡迎日，一世人如兩世人?！?br />
　　五五

　　《金陵懷古》詩，最難出色。皖江潘蘭如瑛云：“《玉樹庭花》唱已遙，金陵王氣又重消。龍?bào)床蝗央p闕，牛首空回望六朝。故壘云低天漠漠，荒林秋盡雨瀟瀟。石頭城畔多情月，夜夜來看江上潮?！蓖ㄊ滓艄?jié)清蒼。又，《宛轉(zhuǎn)歌》云：“宛轉(zhuǎn)松上蘿，松枯蘿色喜。同體不同心，安望同生死?”殊堪風(fēng)世。又：“船頭山月落，人指海云生。”活對(duì)亦佳。

　　五六

　　新安方如川秀才，來金陵鄉(xiāng)試，贈(zèng)墨百螺，上鐫“隨園先生著書之墨”。余不覺驚喜，覺弟子束惰，未有雅如秀才者。錄其《席間有贈(zèng)》云：“煙籠明月月籠煙，十里湘簾卷畫船。阿翠不知秋已老，調(diào)箏猶唱杏花天?！?br />
　　九七

　　曹劍亭侍御《胥江》云：“市近人聲雜，船多夜火明?！蓖跬⑷√?span id="dlnd3z3" class='book'>《沙河》云：“危巢雙燕宿，破屋一驢鳴?！蓖羰睾嘈悴?span id="vtfvb5n" class='book'>《佛寺》云： “塔影沖霄直，亭陰向午圓?！蓖趼磁_(tái)司農(nóng)《題畫》云：“蛟龍疑有窟，風(fēng)雨若聞聲。”此數(shù)聯(lián)皆聞人傳誦，而余愛之，故摘記者也。曹又有《送梁階平司農(nóng)隨駕木蘭》云：“獵獵旌旗擁玉珂，森森帳殿碧嵯峨。三秋月色臨邊早，萬馬風(fēng)聲出塞多。晨捧金泥隨輦草，暮翻玉靶落天鵝。知君奏罷《長楊賦》，合有新詩寄薛蘿?！蓖ㄊ滋埔簟?br />
　　五八

　　宋荔裳《贈(zèng)犬》云：“榻邊飽飯垂頭睡，也似英雄髀肉生?！备吣顤|《過邯鄲》云：“愿作盧生不愿寤，飽食黃粱追夢去?！苯宰x之令人欲笑。

　　五九

　　余常謂收帆須在順風(fēng)時(shí)，急流勇退，是古今佳話；然必須嘿而不言，趁適意之際，毅然引疾，則人不相疑。若時(shí)時(shí)形諸口角，轉(zhuǎn)覺落套：而上游聞之，以為飽則思揚(yáng)，翻致掛礙矣。錢竹初擅“鄭虔三絕”之才，抱梁敬叔州郡之嘆，屢次書來，欲賦遂初。余寄聲規(guī)其濡滯。今秋才得解組，余賀以詩。渠答云：“海上秋風(fēng)江上莼，塵顏久已悵迷津。竊公故智裁今日，勸我抽身有幾人?世事楸枰留黑白，老懷齏臼雜酸辛。退閑自此陪裙屐，長作田間識(shí)字民。”

　　“勞生那復(fù)計(jì)年華，歸識(shí)吾生本有涯。未定新巢同燕子，早營孤冢付梅花。千秋欲借先生筆，十畝從添處士家。他日并登皇甫《傳》，始知真契在煙霞。”

　　六O

　　詩余之佳者，余已附載數(shù)首入《詩話》矣。茲檢舊冊，又得蔣用庵侍御送余出都《沁園春》二首，時(shí)侍御尚作秀才也。其詞云：“聊作粗官，蕭然一琴，五月治裝。正中朝元老，聞而扼腕；西林、鐵崖兩相公。一時(shí)學(xué)者，望輒沾裳。仆竊有言：先生此去，厚意還須識(shí)彼蒼。江南好，舍驚才絕代，管領(lǐng)誰當(dāng)?！　〗綎|晉南唐，便雨打風(fēng)吹未就荒。更畫船七里，燈烘虎阜，珠簾二月，花繡雷塘。洗馬愁乎，阿龍超矣，人物由來數(shù)過江。憑君到，把斜陽草樹，收入春光；”“一代詞場，誰則如君，歷落多姿。每奮衣而起，詞都滾滾；酒酣以往，語更霏霏。隨意判花，閑情顧曲，贏得三生杜牧之。今行矣，剩東涂西抹，付并州兒。城南頻歲棲遲，笑末坐偏容平子知。記絳紗剪燭，縱橫商略；平臺(tái)啜茗，次第敲推。儂本阿蒙，君將南去，肯向緇塵戀染衣?須記取，待杏花春雨，予亦遄歸?！庇?，周之桂作《金縷曲·送同劉郎游天臺(tái)》云；“春是先生主，怎頻年尋春不倦，又搖柔櫓?家有梅花愁輕別，一半嬌波不語?？词轀p云英如許，只有多情新桃李，逐春風(fēng)、還共尋南浦。楊柳餞，《柘枝》舞?！　≌l知密意留行苦，似花神從天暗乞，者回風(fēng)雨。煙水確人應(yīng)難出，況是江流寒阻。喚不到吳娘六柱。我本沖泥遙相送，乍聞言、也覺寬離緒。歌《水調(diào)》，且延佇?！奔坝喾佃芟?，又贈(zèng)《沁園春》云；“如此先生，老更清豪，行歌采芝。正西湖妝靚，重牽鄉(xiāng)夢；天臺(tái)花笑，易惹游思。足任生云，懷堪貯月，萬壑千巖一杖攜。掀髯處，每逢人夸健，涉險(xiǎn)忘疲?！　∥恼铝鞑ヌ煅?，聽處處推袁事更奇。恁瓣香爭奉，人間香祖；一經(jīng)難質(zhì)，曠代經(jīng)師。忽拜靈光，都疑絳歲，苦向三生認(rèn)鬢絲。歸來笑，似還鄉(xiāng)羽客，出夢希夷?！?br />
　　六一

　　先君子幕游楚南，舊主人高公名清者，在衡陽九年；亡后，以虧帑故，妻子下獄。先君子出全力援之，竟得歸殯。有楊朗溪太史贈(zèng)詩云：“袁夫子，當(dāng)今真義士。一雙冷眼看世人，滿腔熱血酬知己。恨我相見今猶遲，湘江傾蓋締蘭芝?！庇鄷r(shí)尚幼，讀而記之，今忘其全首矣。太史名緒，武陵人，權(quán)奇倜儻，詩宗少陵，字寫《爭坐位》。雍正間，苗民蠢動(dòng)，王師征之，未捷。公學(xué)酈生，單身入洞說之，群苗羅拜乞降。亦奇士也。

　　六二

　　康熙間，山左名臣最多，如：相國李文襄公之芳之功勛；湖廣總督郭瑞卿銹之剛正；兩江總督董公訥之經(jīng)濟(jì)：皆赫赫在人耳目；而皆能詩。世人不知者，為其名位所掩也。李《與施愚山陪祀郊?jí)?/span>云：“太乙瑤壇接露臺(tái)，龍旌遙拂翠華來。仙韶細(xì)度《云門》奏，玉殿初明泰時(shí)開。千尺爐煙天外轉(zhuǎn)，九重環(huán)佩月中回。祠官解有登封意，獨(dú)愧甘泉作賦才。”董《興化道中》云：“村從煙際出，草逼浪頭生?！?span id="tr3b3zf" class='book'>《沅州道中》云：“云里諸峰堪入畫，雨中無樹不含秋?！惫?span id="bp3tzzv" class='book'>《太皇太后挽詞》云：“撫孤三十載，兩世際和豐。渭水開姬歷，涂山助禹功。雞鳴問曙切，烏哺報(bào)劉同。遙想含飴日，徽音宛在躬。”又，《偶成》云：“去官人易懶，無累病常輕?！苯钥烧b也。相傳：郭公之劾納蘭太傅也，趁其慶壽日，列款奏之。旋帶疏草，登門求見。太傅疑此人崛強(qiáng)，何以忽來稱祝。延之入，長揖不拜，而屢引其袖。太傅喜曰：“御史公亦有壽詩見贈(zèng)乎?”曰：“非也，彈章也?！碧底x未畢，公從容曰：“郭誘無禮，應(yīng)罰尸自飲一巨觥，趨而出。滿座愕然。少頃，太傅廷訊之旨下矣。一說：郭初宰吳江，籃簋不飭，聞湯潛庵來撫蘇州，自陳改悔之意，請(qǐng)另擇日到任，果聲名大震。湯遂薦之。后湯為太傅所傾；郭故劾之報(bào)師恩，亦以申公論也。

　　六三

　　久聞廣東珠娘之麗。余至廣州，諸戚友招飲花船，所見絕無佳者，故有“青唇吹火拖鞋出，難近多如鬼手馨”之句。相傳：潮州六篷船人物殊勝，猶未信也。后見毗陵太守李寧圃《程江竹枝詞》云：“程江幾曲接韓江，水膩風(fēng)微蕩小般。為恐晨曦驚曉夢，四圍黃篾悄無窗?！薄敖鲜捠捘河陼r(shí)，家家篷底理哀絲。怪他楚調(diào)兼潮調(diào)，半唱消魂絕妙詞?！弊x之，方悔潮陽之未到也。太守尤多佳句：《潞河舟行》云：“遠(yuǎn)能招客汀洲樹，艷不求名野徑花?！?span id="3f3rlfv" class='book'>《姑蘇懷古》云：“松柏才封埋劍地，河山已付浣紗人。”皆古人所未有也。又，《弋陽苦雨》云： “水驛蕭騷百感生，維舟野戍聽雞鳴。愁時(shí)最怯芭蕉雨，夜夜孤篷作此聲。”《珠梅閘竹枝詞》云：“野花和露上釵頭，貧女臨風(fēng)亦識(shí)愁。欲向舵樓行復(fù)止，似聞夫婿在鄰舟?！?